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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0年第9期|崔晓琳:时间的缝隙
来源:《湖南文学》2020年第9期 | 崔晓琳  2020年09月25日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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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思南县公安局的证物存放室里,记者看到了这款名为妇宝宁的妇女内置药用丸剂,包装盒十分精美,并且标价580元一盒。  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圣克拉拉博物馆的陈馆长  在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圣克拉拉博物馆的陈馆长  在巴黎罗丹博物馆的陈馆长  在巴黎罗丹博物馆的陈馆长  在波哥大黄金博物馆的陈馆长  在波哥大黄金博物馆的陈馆长由于北京市南城无水源,南水北调之前,南城的用水都是从北边的清河第九水厂,通过管网的压力输送到南城各区。  王跃思还说,如果将其用在监测点周围喷水,会对监测点的监测数据产生影响,导致测出来的数据不真实。

如果不是要填简历,她大约不会察觉到在这个岗位上她已经待了差不多三十年。

她要填的是先进工作者推荐表,简历只是附带的,是需要而不重要的,像极了她在单位里的处境,一个无足轻重却又不可或缺的物资管理员。她对着电脑,眼见着几十年的光阴落在简历上不过一行半尺长的文字,沮丧极了。

表填好了吗?赶紧发过来。局办的那位小姑娘在电话里又催了一次,全然不会想到她竟然主次颠倒,困在了简历当中。她含混地应着,一点没有当选先进的欣喜,单位里的先进人选历来都是生产技术人员,她疑心这张表只是为了让她看到自己单调乏味的人生而出现,充满了嘲弄。电话挂断后,她把面前的监控视频挨个看了一遍,在电脑上又查了一下物流,顺便还翻了下自己当日的工作计划,她希望自己手上有一大把的事要做,那些事,若是平时会耗费她不少体力和口舌,现在却是能助她逃脱“三十年”这个漩涡的良方妙计。

如她所愿,要做的事本就一大把。半小时后会陆续有两个施工队来领取材料,她得按照他们报送的清单准确地找到所需的材料,清点数量,办理出库手续。她希望施工队早一点来,这样就能在充满金属气味略带寒气的库房里,在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货架间,去看清已经掉入深渊的时光,去找到自己的青春印记。

窗外安静极了,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她所在的这座仓库位于工业园区的北面,距县城四公里,是她参加工作以来搬迁的第三个仓库,也是园区内目前唯一投入使用的建筑。每天上班她都会有一个错觉,以为穿越到了一个仅有她一人知晓的地界,她必须独自去完成一项特殊的、神秘的使命。她还记得第一个仓库的样子,是在一个废弃的篮球场上搭建的,连着一个小院,大件的、急需拉走的货物多摆在院里,小件的摆在库房里,库房内仅有六排货架,跟当时电网建设的速度基本能够匹配。库房的左侧有一排红墙瓦房,分别是办公室、休息室、厨房和卫生间。那一年的新员工有五个,三男两女,除了她,都分到了偏远的电站、变电站。在得知大家去向时,她隐约有些不安,对那几张同样年轻的面孔深感歉意,当然,更多的是窃喜,为自己不用舟车劳顿、不用上夜班而庆幸。总的说来,她对物资管理员这个岗位满意极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带她的师傅是个临近退休的男人,矮矮的、很胖。你不该来这里呀。上班的第一天,师傅就皱着眉给她泼了盆冷水。她原本是欣喜的,师傅的一句话,令她眉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像个突然被告知犯了错等待接受惩罚的小孩。屏住呼吸跟着师傅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库房里的货架上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金具材料摆着副不近人情的冷面孔,四周的墙壁是暗灰色的,窗户的玻璃也多有破损,屋顶上悬着的几盏大灯泡格外努力地发着光亮,师傅的脚步带着腰间的钥匙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像在下坠,像是跌入了另一个时空。这些,你都得认清楚了,得记住这些材料的大小、型号和摆放的位置,别等人来领材料时手忙脚乱地给发错了,这增加运输费不说,还会误了工期。管仓库可不是个闲差事,你得在脑子里时刻绷着根弦,得耳清目明,防盗防丢。师傅头也不回地念叨着,声音冷冷的。她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师傅爱喝酒,午休前常常会喝两盅,对于她这个关门女弟子不能对饮小酌有些许遗憾。没有工作的时候,他就靠在一把油亮发光的竹躺椅上,一手握着酒盅一手捏着几颗花生米,半眯着眼睛,滋味悠长的样子。她在院里来回走着,实在无趣,就把小院清扫一回。办公室里边有间休息室,去吧,自己把门锁上,睡一会。师傅到底忍不住开了口,油黑的脸上难掩失望和落寞,可能原以为退休前还能带个小子,能带着喝点小酒,找点乐趣,谁想喝闷酒不说,连休息室也得贡献出来。她有些难为情,怯生生地往里走,推开休息室的门,室内很整洁,靠窗处放着一张木板床,簇新的床单和被子盛开着牡丹,显得格外的夺目。她心里一热,知道师傅不是讨厌她,而是讨厌这乏味的工作竟然到最后也没留下一点转机。

可惜她是真学不会喝酒,那东西辣喉咙,她受不了。有个中午她是诚心陪师傅喝酒的,她准备了半只卤鸭和一碟卤花生米,又给自己找了个小杯,壮着胆倒了小半杯酒。师傅显然是惊着了,看着她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师傅,都说女人天生半斤酒,我陪你喝。她穿着工装,故意说得很大声。师傅还是一脸问号,拿着酒盅犹豫着。她一急,我先干为敬。仰脖,半杯酒下去,像是被烈焰灼烧,喉咙、心口都疼得要命,她弓着身子,呛得像只煮熟了的虾。哈哈哈,你这个姑娘,啃你的卤鸭子吧,这酒,我自个还嫌少呢,你可别来瓜分。师傅夺过她的酒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连喝了几杯冷开水才觉得好了些,也跟着傻笑起来,她知道那一刻起,师傅跟她不生分了。

跟师傅熟悉起来,自然跟那些灰扑扑的电线杆、笨重的变压器和零零碎碎的各种金具材料也熟悉起来。她算不得聪明,但好在她有足够的耐心,反复地比对、默记。甚而还想出了一个笨办法,将那些材料画下来,对照铭牌标注清楚。她在高中时学过两年素描,那点底子已经够用。当然,时间也不缺,如是当日没有货物到又恰好没有人来领材料时,她基本可以安安静静地画上一阵。那些设备、材料摆在院里、库房的货架上,无一不是拒之千里的样子,但在她的画册里,却精致巧妙、干净细腻、明暗有度,呈现出了几何体独特的艺术美感。通过画画她更加清楚地看到那些同种材料不同型号之间的微妙。师傅偶尔也会凑过来看看,提醒她各种设备的特征。她能感觉到师傅的赞许,但其间又夹着一些失落,颇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这种教学大约不是师傅想要的,师傅要的是走到设备前,把它的特征、它所匹配的材料、适于安装的地点、电压等级一一罗列出来,师傅有过多年的外线经验,只因贪杯才到了仓库,当然这是后来听到的闲话了。总之,她还是没能成为师傅喜欢的徒弟。师傅退休的前一天中午,她记得很清楚,来了两个施工队拉材料,两台二十多吨的大卡车,要拉走十台变压器和一些辅助材料。大件的东西她不怕丢,就是搬上车了,也还来得及清点,但那些小的诸如线夹、螺丝她怕发错了型号,也怕工人们顺手牵羊。如是以往,师傅跟她各负责一个施工队,一点也不用急,可那天师傅窝在厨房里根本就没出来,她对着领料清单跟着工人们在库房里来回跑了不知有多少趟,总算归置清楚,办好了出库手续。她累得满头大汗,心里都有些许抱怨了,躺在师傅的竹椅上,一动也不愿动。师傅做好了饭,端到院里的小桌上,炸小鱼、凉拌皮蛋、酸菜煮油渣,还有一碗折耳根辣椒,真是香得没道理。来,吃饭了。师傅将饭端到她面前。刚刚那点委屈早已荡然无存,她赶紧起身让座,为师傅斟上酒。你也喝点吧。师傅拿过一小杯,要她也斟上。喝吧,这日子长着呢。一杯酒下去,话就密了,你要记得错开入库、出库的时间,也别让施工队扎堆来。中午休息的时候,记得把大院的门给锁上。师傅有些絮叨,酒喝得也有些急,看上去说不上喜悦,也不像难过的样子,但她总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那天以后,师傅便再没来过仓库。

她画的那本册子,在她调到第二个仓库时有了新的主人。那个时候全县的农网建设刚刚兴起,一个物资仓库已经无法满足,单位在城郊又租用了一间。来跟她办理工作交接的是一位老大姐,黑着脸,一直在叫屈,控诉着领导的不公,觉得自己从机关调来仓库不够体面。她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安慰。单位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只是一串串电话号码,是一本定期有进账的存折。她很难想象这位大姐之前在单位的机关里做的是什么工作,跟在仓库相比,又会有怎样的优越。她说,要不先熟悉一下环境吧,这里边是休息室,中午的时候,如果没有要紧的工作,可以把院门锁上,休息一下。她边说边推开休息室的门,她希望头一天的劳作能给大姐带来一些慰藉:地面光洁如镜,床上铺着她在商场里精心挑选的被子和床单,窗台上还有一盆她养了三年的茉莉。她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心怀忐忑地看着大姐。这跟那些看大门的保安有什么区别,这叫什么工作嘛,睡?我哪里睡得着,我这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圣,会被打整到这里来了。大姐依旧丧着个脸,也不看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她一下子就傻了,也替自己觉得寒碜,原来这个曾让她心怀感恩的岗位在别人眼里如此不堪。她悄悄地退出了休息室,在办公室的工作交接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她的私人物品不多,一早就收拾进了一个纸箱里。她几乎没怎么想,就把那本画册从纸箱里翻了出来,整齐地摆在工作交接单上。转身离开时,她有些黯然。她从未想过,甚至都做不到像师傅那样离开,在这个仓库,竟一句话也留不下。

第二个仓库环境虽好了很多,但离家却更远了些。她对于这个仓库而言,像是一个开创者,没有师傅的影子,要独自去应对空旷、乏味的日子。因为大姐的出现她心里也隐隐有些动摇,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好比是流放到边境的孤军,工作上与人的联系永远只在一条线上,由下而上地报需求,由上而下地发材料。别说领导,就是跟其他工种的同事一年到头都难打上照面。很多时候,她觉得仓库像片深海,她用尽全力都游不到对岸。那会,她刚处了对象,对方在政府工作,少言、温厚,很愿意听她讲她的困惑:太静了,有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在仓库里跟一根电线杆、一台变压器没有分别;长期一个人待在仓库,我都没有可以约着逛街的同事;如果没有材料进出库,我在仓库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说不上一句话;大约,在单位里除了物资管理中心的几位同事,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她的眼睛里像长满了杂草,遮住了本有的明亮。可是你也会因此少了人际交往中的一些烦恼呀,这世间的一切都有潜在的公平,有得必有失。男人爱怜地看着她。这样说似乎也对,同学聚会时听到的那些同事间的明争暗斗,她也觉得不可思议极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结婚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她不是贪婪的人,浓烈而安稳的情感,抚平了她心里刚起的一点皱褶。她重新去修复与仓库之间的关系,她对自己说:要像从前一样把拥有这份工作视作幸运。她不是孤军,她是这座县城成百上千的电力建设工作者中的一员,她的存在直接与一座座变电站的建成和一条条输电线路的投运有关,她是真正的幕后英雄。这样想,她自己都有些感动。

很快孩子出生,生活节奏彻底打乱,休完产假后,她更是再不敢有调离仓库的念头。她和丈夫的父母都在农村,家里兄妹多,根本顾不过来,只能请保姆带孩子。在仓库里,没有人盯着,还有休息室、有厨房,俨然成为了她的第二个家。她不用在涨奶时狼狈地往厕所里跑,不用担心孩子没见着妈妈而哭得天昏地暗。她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关照、庇护了她。那段日子忙碌而又幸福,她觉得自己从孤军变成了国王,站在院里,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她的,办室里的监控视频是她的耳目亲信,方方正正的变压器是她坚守城门的重兵,电缆、瓷瓶、线夹这些都是她的文武百官,供她调遣。除此之外,她的小公主在休息室里睡得很香甜,保姆是远房的表姐,坐在一旁做点针线,不时跟她搭搭话,聊点家常。窗外的桂花暗送芬芳,偶尔一只小鸟飞过院外的大槐树,也不忘丢几声鸟鸣。她想太平盛世的国君大约也不过如此,国泰、民安,一切顺遂。

孩子进了幼儿园后,她又回到了从前,仓库又成了仓库,她每日穿梭其间,要干的工作几乎是准时准点在进行,她像具一丝不苟的机械。除了孩子日渐长大的身体,时间几乎未留下任何行迹。晚上把孩子哄睡着后,她很乐意听丈夫聊聊白日的情形,她循循善诱、不断开启聊天的新领域,颇有点求学若渴的意思。丈夫难免会说起单位的事,领导们在市里开会挨了批,昨儿回来连续开了两天会跟大伙撒气。她瞪大了眼睛,怎么撒气?直接开黄腔骂人呗。丈夫敲了下她的脑袋。她很惊讶,在她的经验中,领导只会出现在文件上,又或是年底的慰问照片里,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也很难见上一面,她想象不出这些人发起火来的样子。那有人私下提醒过他们吗?领导呢,骂人总不应该吧。她有些担忧的样子。你傻啊,谁会去说,想穿小鞋吗?你不知道有一条工作上的万用定律?领导永远是对的。丈夫说完,便大笑起来,笑她的单纯、简单从未改变。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有些沮丧和难以言说的伤感。她扭过头去,假装睡着,假装没有发现和丈夫交流上的断点。这不是第一次了,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次。她知道症结在哪里。每日早出晚归,长期与设备打交道,很多人情世故她根本不懂。她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仓库竟比婚姻更早让人厌倦。最终让她决定要做些努力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日子。是冬天,头一晚打了霜,地上很滑。她出门早,车骑得很慢,过了城内最后一个红绿灯时,路上几乎再难见到人了。在一个转弯处,轮胎打滑,她摔倒在地。她的头发、衣服、裤子上全是泥浆,手背剐了个血口,半个身子都是木的。挂在摩托车上的一小袋米洒了一地,青菜、肉、西红柿滚下了坡。四周连求助的人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她忍着疼痛把车扶起来,摇摇晃晃地推着走到了仓库。她找来酒精擦洗手背上的伤口,用纱布包扎起来。卫生间的镜子里,她的狼狈毫无保留。擦净头发,换上工装,把电烤炉插上,她抱着被子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面色苍白,像个病人。中午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翻了许久,只找到了半碗臊子,一袋盐,一小束面条。锅里加上水,她傻愣了半天,却没有点上火,重又回到了沙发。她整理这一月收到的物资需求清单,打算汇总上报,眼睛落在清单上项目负责人签字栏,便立时呆住了。跟她一同参加工作的同事,另外一个女孩,竟然从电站的运行员变成了电网项目的负责人。她震惊极了,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下清单上的工程项目,实在难以将庞大的、复杂的输电线路工程跟那个女孩联系在一起。她还记得那个女孩当初的样子,瘦小,朴素,拿着入职通知单,低着头很羞怯的样子,像一株雏菊,路边的草丛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株。但那又如何,即便是雏菊,如是想要去拥抱春天,谁又会阻拦?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啊,怎么就容忍了自己近十年来不曾有任何的长进,怎么就舍得将青春都留在了仓库。

她决定为自己做番努力,恰好平素跟她对接工作的仓库主管好几次在电话里提到了自己的年龄和退休后的打算,她希望能接任这个岗位。她认认真真地梳理了仓库管理的流程、细节,对存在的一些问题和建议写成报告。四页A4纸,写得满满的。睡觉前她请丈夫看了一遍。你这是?丈夫有些疑惑。我想让我的领导知道,我可以把工作做得更好。她咬着嘴唇,用尽全力的样子。挺好的,找个时间当面简要地汇报,再呈上这个,更庄重一些。丈夫给出建议。她点了点头,想象那位像雏菊一样的女孩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汇集能量的同时,还不得已去主动向别人兜售自己的好。如何去说呢?她辗转反侧。钱主任,我在仓库工作了这么些年,对仓库管理整理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和建议,请您指点。这样说,还算得体。但确定钱主任不会给惊住,不会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或是看也不看她,直接懒洋洋地回一句:爱岗敬业,挺好啊,仓库可就需要你这样的人。那她又如何是好?她想要表明的不过是她积极向上的工作态度,和管理所有的仓库的能力,这总比要求调离仓库更容易让领导接受,也算是曲线救国。

一天也等不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朝局里去。才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下了。你哪里的?找谁?什么事?保安虎着个脸。我是这单位的员工,在仓库工作。她解释。没见过你。保安用看小偷的眼光打量着她。我的工装都在仓库里,我是来单位跟物资管理中心的钱主任汇报工作的。她有些懊恼,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旁边陆续有人走过,穿着工装,腰杆挺得笔直,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冷漠和怀疑。没有人认识她,更没有人来证明她的身份,她像一头闯入圈栏的愚蠢的野畜。万般无奈,她打了电话给钱主任,保安总算给放了行。积蓄多日的勇气瞬间坍塌,工作近二十年仍未找到应有的归属感,羞辱、委屈,在无人的电梯里,眼泪再难以控制。汇报什么工作?这个时间你应该在仓库才对,你现在可是叫擅离职守。钱主任见着她,一脸愠色,毫不客气。她好不容易收住眼泪,平复了情绪,立在办公室门口进退两难。是物流把材料给弄丢了,还是仓库被盗了?钱主任一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努力镇定了一下,拿出自己写的报告,我在仓库工作了近十年,我热爱这份工作,对仓库管理也有一些想法和建议,请您指点。她说得不卑不亢,钱主任顶着个大肚子,愣了几秒,随即莫名其妙地笑了。挺好的,我收着,你赶紧回仓库吧,要是座机无人接听,施工队被关在门外领不到材料,可就麻烦了。这样的对白,她不能确定钱主任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晚上回去跟丈夫说起时,心里已经泄气。我这样做很可笑吗?她问。不可笑,只是应该更早些、更积极些才好,当然现在也不晚,等等看嘛。丈夫安慰她。

她记得就是在那天过后不久,电话里跟她对接工作的仓库主管就变成了一位年轻的姑娘。继而,又听说这位姑娘是个大学生,才貌双全,在市局组织的物资管理的技能比赛中获了金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竞争力可言,败得理所当然,而时间又快到已经给不了她任何反驳和证明的机会。有一阵子,她几乎不想听到任何与单位有关的信息,她害怕她在大厅里被保安拦下,害怕她在钱主任面前的自不量力已经成为众多同事的笑柄。晚上与丈夫聊天的习惯也被简化,因为害怕聊天中出现断点,她把聊天的内容锁定在家里的日常生活上,锁定在老人、孩子身上,她决不允许丈夫擅自逾越,任何以单位、同事开头的话题都以无尽的沉默相对。所幸孩子进了小学,分走了她工作之余的所有精力,她安慰自己,女人最大的幸福来自家庭,而不是工作。

她已经不想再为自己做任何努力和争取。之后有一年,机会莫名降临。上面下发了一份文件,明确要求在同一岗位上工作不得超过六年,要在全局范围对类似人员进行清理和转岗。也就是说按照规定,即便她想留在仓库也是不允许的了。那么,她当然再不会傻乎乎地去找领导诉求,就安心地等吧。那段时间,她心情豁然开朗,她想无论调整到哪里都是新生,她都乐意去从零开始。她甚至暗自祈祷,能调到一个女同事多的部门,在一个大大的办公室,每一个格子间里都有一个性格迥异的女人,工作累的时候,彼此分享零食,闲的时候,又凑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聊点八卦;再或者,就算不济,有那么一两个个性鲜明、不懂包容的女同事,会起争端,会斗智斗勇,但这不是也能让她长点见识、补一堂职场的必修课吗?她的工龄已经二十年了,相比从前,因为有了网络,有了办公自动化平台,文件、信息都能及时查看。她密切关注着人事信息,陆续地看到很多同事调整去了新的岗位,总以为下一个就是自己。而半年过去,却再不见转岗的文件,她在仓库依然稳如泰山。她怎么就成了特例?难道没有人察觉她在仓库都已工作了二十年?就算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可电脑不会呀,人力资源系统里对于条件不符合逻辑的难道就不会有提示?她不信。她心里憋着口气,想着应该去单位里问问,不找钱主任,她要找就找书记、找局长。她不求人,只想问个清楚,要个公平。她去单位的那天,恰好赶上中秋节,头一晚单位的QQ群里工会的同事就通知月饼已发放到部门,让大家各自到部门领取。书记和局长都在开会,她想着去趟物资管理中心吧,去坐坐,顺带领取月饼。她到物资管理中心时,同事们正围着签字领月饼,没有人发现她,她坐到门口的沙发上安静地等候。稍顷,钱主任从外面进来,看到她,表情有些奇怪。我来领月饼的。她兀自解释。哦,唉,要不你出来一下。钱主任抓耳挠腮、欲说还休。她随他走到走廊外。人力资源部没通知你吗?你的月饼去物业管理部领。物业部?为啥?她难以置信。这个嘛,人力资源部可以给你解释。钱主任微笑着,两手一摊,抱歉的样子。她心里有很多假设,很多问号,但绝不包括眼下的情形。

姐,是这样的,你在仓库工作已经超过了六年。人力资源部的王主任得知她的姓名后,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岂止六年,我在仓库工作二十年零三个月八天了。

按照规定,你是必须要轮岗的。王主任推心置腹。

可不是吗,我正等着啊。

领导们很关注,党委会上,对你的工作还专门进行了讨论。调整到机关吧,你的学历、业务水平、学习能力都让人担忧;去供电所吧,你现在这个年纪再去走乡串寨地收电费、搞维护,确实又不够体谅;物业部其实很适合,可又要上晚班,怕你吃不消。所以领导们决定让你继续留在仓库,干你的老本行。王主任娓娓道来,所言无不是为她设身处地所想,她竟无言以对。

为了两全其美,现在在系统里,你的编制是在物业部,但你实际的工作仍然是在仓库。王主任像魔术师一样,进行了最后的揭谜。

她欲哭无泪,还能说啥?满腹的委屈只能变成感恩戴德才显得合情合理,可这不是她想说的。找书记、找局长,除了这番陈词,又还能有何所得。她坐在王主任的对面,呆若木鸡。办公室不断有人进出,各种声音充斥,不同情绪相互交织,这个世界一直在不停变换,而唯独她不在其中。

丈夫不能给予她任何帮助,好在宽慰不需要资本。其实挺好的,在仓库,你得心应手,不必大把年纪了还看人脸色,从头学习。她不回应,也不看丈夫,眼睛落在窗外。对面正修建的高楼已经挡住了一部分正午的阳光,她使劲回忆是什么被高楼取代了。是那所破旧的实验小学?还是那条像蜘蛛网一样的巷子?她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时光常常猝不及防,冷不丁地就直接给了答案。

眼下的这座仓库建成后,她便调了过来,一直待到如今。这个仓库的占地面积是之前两个仓库加起来的两倍,但离县城更远了。她已经没有任何怨言了,从前师傅坐的那把竹椅一直带着,摆在仓库的小院里,不忙的时候,半躺着,用整个下午的时光去看一片云彩。偶尔,她会想起当初在单位的新员工座谈会上的情形,领导郑重地宣布他们各自的去向,她内心的满足、感恩、骄傲是那样的清晰和真实,她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好像集中在了一个赛道,想要奔跑、不可阻挡。这种感觉这一生大约不会再有了,因为她所在的赛道从来就只有她一个人,速度没有任何意义。但她依然勤劳、细心,保持着仓库应有的仪表和尊严。她与仓库里的材料、设备同甘共苦,一起经历了五次冰灾、六次洪灾、三次台风,那些曾经从她手边送出去的设备、材料死伤无数,她压根来不及难过,像一位大义凛然的母亲,狠下心来,一个子女也不留,将仓库里的材料、设备又再次送上战场。这些年来,她可以负责任地说,工作上她没有出过一丁点差错。

但要说起当选先进,她可从来没有觊觎过,因为除了电网建设的施工现场,她压根不清楚其他同事的工作,无法参照对比,受之不安。

呆坐在电脑前一个下午,先进推荐表上依旧空无一字。期间,她发放了两批物资,接了四个电话,依旧心不在焉,被“三十年”所困。她猜测,这张表是个恶作剧?又或许是领导们真的发现了她的付出,想给她这个从来不争不抢不怨的人一颗糖豆?又或是评选先进的标准发生了变化,她这个看来毫无技术含量的工种也能登大雅之堂?当然,也说不定就是起乌龙事件。她记得有一次她接过一个电话,对方热切地说了好多话,她都不明白。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呀?她忍不住打断对方。你不是永梅吗?不,我是远梅。浓重的地方口音已经将“永远”的界线模糊了,电话在一阵笑声中尴尬地挂掉。她长叹了口气,自知每一种可能都不能改变现状。她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起身开始做下班的准备,她把库房各个角落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挂上锁,办公室和小院里也打扫了一回。转身离开时,桌上的电话像惜别的友人,满腹的话不愿用沉默代替,嘟-嘟-嘟地响个不停,她接起电话,听着,莫名地就笑了起来,局办的那位小姑娘还在那一头抱歉地解释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轻轻地挂了电话。

办公桌前的监控视频几乎是静止的画面,无数个小框都默契地僵持着,像坏掉一般。她仿佛看见自己卡在时间的缝隙里,动弹不得。

崔晓琳,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作品见《天涯》《山花》《山西文学》《雨花》《延河》等,有小说被《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出版散文集《以后之前》,短篇小说集《东一街》入选2017年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发展工程出版扶持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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