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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8期|张炜:我的原野盛宴(节选)
来源:《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8期 | 张炜  2020年09月25日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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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果园

这个夜晚我没有睡好,因为一直想着妈妈。我一闭眼睛,就好像看到她在风中走,头发吹起来;又看到她坐在一个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苹果,正在给苹果包一张彩色的纸。我模模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还是想着妈妈。天亮了,鼻子那儿飘过一阵特别的香气,是大红苹果的味道。

一大早我就对外祖母说:我要去看妈妈。外祖母愣着,后来商量说:“她也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肯定快回了,再等等不行吗?”“不行!”我心里突然变得非常焦急。

外祖母不放心我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往东过了水渠上的小木桥,还要穿过一片桑树和柳杉,进入密密的黑松林。那儿通常没有阳光,小路阴森森的,连鸟儿都不敢大声叫。路两旁隐藏着一些不怀好意的野物,它们有的非常凶狠,所以路边常常散落一团团灰色的羽毛,有时还能见到半截鸟爪,都是半夜里受害的斑鸠或野鸽子。

那条小路很长。妈妈每次回家都要穿过这里,也是一个人。她说只要走路的人不怕,路边的各种野物就会怕人。“它们在暗处看着,会从你的眼神里知道怕不怕,然后盘算干点什么。”妈妈这样说。我问:“干点什么?”“猛一下跳出来,吓吓你或逗逗你,说不定还能伤害你。”

我以前跟妈妈走过这条路,知道穿过这一段吓人的林子,前边就好多了。剩下的路在稀稀落落的大树中间,走一会儿,前边就是不高的灌木了,那是一片片桤柳。远远的有一棵箭杆杨,一丛毛榛,然后又是一棵大槲树。鸟儿从一丛柳棵飞到一丛柞树上,不一会儿又有一只兔子跑过。剩下的全是让人高兴的路。

走着走着就看见前边的一排大银杏树了。大果园好像用这排大树做了标界,里面就是它的地盘了。多大的果园啊,只要见过它就再也不会惊讶于任何果园了。这儿有一眼望不到边的葡萄架:比房子还要高的大棚架、一行行矮架。各种果树混杂的园子,专门的山楂园和杏园、李子园、桃园,就是它们组成了这片大果园。

果树中间有一幢幢白色或红色的小房子,那是用来灌溉的水井房和护园房,里面不是住着一个凶巴巴的老人,就是一个笑眯眯的老人。这些老人在园子里有些特别,因为他们在这里干了一辈子,谁都不怕。他们见了一般人,架子很大,有时都不愿正眼瞧一下;对动物却要好多了,对小孩子也好。因为小孩子极少来园子里,所以在老人眼里他们挺稀罕,可以像猫和狗一样逗玩。

大果园最吸引人的,除了各种果子,再就是那些猫和狗了。所有的好东西都属于园子里的老人,他们就住在小房子里,每人都有一支枪、一件老皮袄。老人出门时身边总跟着自己的猫和狗,它们不离左右,特别神气,对外人的态度,完全要看主人的脸色。

我在这个早上如实地告诉外祖母:我除了想妈妈,还想看园子的老人,想那里的猫和狗,想葡萄和大红苹果,想那些扳压水机给果树喷药的人,想水井房旁边那一口口大缸里的蓝色药水。外祖母没好气地说:“你想得太多了!就是不想多识字,要知道你快上学了!”

我一听到“上学”两个字就低下头来。我尽管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地方,不明白那里有多讨厌和多烦人,但知道那里肯定没什么好事。不过单讲识字还算喜欢,我已经干得相当不错:一摞小画书差不多都能读得懂,甚至爱不释手,有时睡觉都要搂着。我央求:“让我去大果园吧,去那儿就会识更多的字。”外祖母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千叮万嘱,总算同意了。

这条长长的小路好像在我的脚下突然变短了,至少不像记忆中的那么长。一路上都有鸟儿向我打招呼,有四蹄动物在树隙探头探脑。我已经顾不得它们了,只管轻快地赶路。

妈妈见我突然出现在大果园里,又吃惊又高兴,不过还是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你呀,总不让我省心。”旁边有几个像她差不多年纪的婶婶,笑吟吟地看着我。她们都有孩子,不过因为离得太远,都没有到这儿来过。她们比妈妈更欢迎我,一个个轮着摸过了我的头,还贴贴我的脸说:“又比上次高了一点。”“哎哟,头上还有奶腥味儿。”

她们都坐在成山成岭的大红苹果旁边,用彩色的纸包裹起一只只苹果,往纸箱或紫穗槐笼子里装。笼里要铺上干茅草,草的香味和果子的香味混在一起,空气里都飘着香甜,真是好极了。一个两只眼睛像黑扣子似的人背着手走过来,瞥瞥我。他长了两撇黄胡子,让人有点害怕。我知道,就是因为他,这里的人才不给我苹果吃。我有些馋了。黄胡子问:“多大了?该上学了吧!”我觉得真倒霉,他们这些人三句话不离那两个字,好像凭这个就能把我制服。

我从苹果山那儿跑开了,一口气跑到一幢护园小屋那里。一个过早披上了大衣的老头儿出现了,他眼珠发灰,尖尖的,一下认出了我,说:“嘿嘿!”接着狗也出来了,尾巴乱摇,对我很好。我上去抱住大狗。这条狗上次就熟悉了,记得它的鼻子那儿有一股小臭和小香混在一起的怪味。我一直没忘记这种奇怪的味道,这时又一次证实了。我不得不躲闪它的亲吻。

护园老人笑眯眯地问:“识了多少字?会写‘猫’和‘狗’吗?”这还真难不住我。我去年春天就学会了。我马上在沙子上认真地写出了这两个字。老人端详着,赞叹:“我真佩服造字的人!瞧瞧,这两个字多像它们坐在那儿啊!不过‘狗’是侧身坐的,‘猫’是正面坐的,嗯,是这样!”我看看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老人的话,觉得真是这样。

老人好像要奖励我一下似的,给我苹果吃,又起身摘了一串叫“玫瑰香”的葡萄。这些葡萄粒比平常的小一些,属于第二批了,不但更甜,还有一种特别的香气,是真正的玫瑰花的香味。老人说:“会吃的,专吃第二批葡萄。”我一转眼就把一大串葡萄吞下了,老人按按我的肚子说:“要装满,就去下一站吧。”

“下一站”就是另一处护园房。可惜我走错了,不知怎么来到了一个水井房。一个凶巴巴的老人叉着腰出来,一见面就喝道:“哪里溜来的?”他的手从腰上放下,弓下身子,像要随时把我逮住。我往后缩着嚷:“我是来找妈妈的,刚从她那儿来!”老人冷着脸:“她是谁?”我报出了名字,他哼一声:“没听说!”不过脸色马上好多了。正在这时,一只黑白大花猫翘着尾巴从屋里出来了。

我觉得它真好看,长腿,圆脸,白鼻,大胖爪。我忘了其他,伸手对它做了个抱的动作,它却仰脸看看老人。老人挥挥手,它就跳过来。肥胖的大猫,浑身被太阳晒出了一股干草味。我的脸贴在它身上,一动不动。

我和猫玩的时候,老头儿到一边去了,脚下踢着什么,咕咕哝哝骂起来。他们这些人没事了就骂,骂人,也骂野物和树。我经常遇到这样的人,知道他们其实并不坏。他骂了一会儿又背起了书上的话,一段接着一段,背错了就从头开始。我听妈妈说过,一年多来大果园里都在背书,“这是任务。”她说。我在家里也听过妈妈背书,她背得很快。

我在水井房玩了一会儿,告别了老人和猫,一个人往前走去。这个园子太大了,园中几条大路旁栽了毛白杨和新疆杨,四面全是果树和葡萄。果树又多又茂盛,只是遇不到一个人。可我知道,那些护园人都在暗处,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藏,然后出其不意地蹦出来。大果园主要提防打鱼的人,那些人每次经过这里都不空手,总要弄走一些果子,因此护园人最犯愁的就是怎样对付他们。看园子的老人说:“他们在海边练出了两条快腿,谁追得上?急了我就对空放枪!”我问:“他们为什么一定来偷果子呀?”老人说:“这些人平时吃的是鱼,为了解腥!”

在葡萄园,一个老人领着狗过来,对我做个手势,指指园子。一群灰喜鹊打着旋儿落在葡萄棵上,叽叽喳喳。老人对昂首挺胸的大黄狗说:“撵去!”大黄狗毫不犹豫地冲向园子,一跑一边大声呼叫:“汪汪!汪儿汪儿汪!”我听到的好像是这样一句严厉的话:“胆大!敢下脏嘴讨打!”一群灰喜鹊慌慌飞起,往一个角落逃去。大黄狗还是追,一边追一边呼叫。

老人抽着烟,看着黄狗的背影说:“幸亏有这个帮手!单靠我自己,喊哑了嗓子也白搭!哎哎,这些灰喜鹊真不是好东西,它们正经吃些葡萄倒也罢了,可恨的是长嘴巴插进葡萄里,每颗只吸一口!真不是好鸟儿……你哪来的?”他突然想起了我,拔出烟嘴问。我再次报出了妈妈的名字,他说:“嗯。”

天快黑了。红云彩一丝丝变成棕色,灰色,黑色。我要眼妈妈去大食堂了。我真喜欢那个吃饭的地方,又大又宽,全是饭菜的香味。两个大窗户后面各站了一个扎白围裙的人,他们等吃饭的人走近,递上手里的一张饭票,就舀一大匀菜饭,“哐哐”两声扣到碗里。买饭的男女都跟妈妈打招呼,摸我的头。他们买了饭就坐在食堂吃,妈妈扯上我回到住的地方。

妈妈和十多个大婶同住一间大屋,这儿有一个大炕,比我们家的大十倍。炕上卷起一排被子,摆了小饭桌,大家围坐一起。玉米饼、咸菜、小米粥,实在说不上多么好,可就因为好奇和新鲜,吃得却很香。妈妈问外祖母、吃的东西、鸡的情况、屋子西边的菜园,我都一一回答。她说:“果园到了最忙的时候,所以谁都不能回家。”饭后她又问识字和看书的事,我不太高兴了。她从被子里抽出了两本小书,我一下搂在怀里。“这孩儿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书虫。”旁边的大婶说。

晚饭后十几个人围在炕上说话。我问大果园有多少猫和狗,谁都答不出。她们问林子里的事,问我见过什么吓人的野物。我很想说“见过老熊”,又忍住了。我想着小泥屋的那个夜晚,自己其实并没有看清黑影里的那个大家伙,所以不能乱说。她们对野狸子和獾不感兴趣,只想听听狼的事,或者听听狐狸变人的事。我没有这样的经历,又不想瞎编。

有个黑脸大婶指指额上的一道疤痕说:“这是我年轻时被一只老鹰抓的。它来我家咬母鸡,我用扫帚疙磨打,它就给了我一下。”大伙凑近了看。我发现那个疤痕像一个钓鱼钩。她说:“当着小孩我不说假话,告诉你们吧,我年轻时力气忒大,一拳捣跑了一只土狼,一脚踢翻了一头野猪!谁家没被野物祸害过,可它们都得绕开我的门儿走……”

我觉得她太了不起了,听得目不转睛。“有条大蛇头顶长了冠子,一到半夜就伏在窗上‘夫夫’吹气,那是要吃我一个月大的小孩哩!我知道这蛇也算个精灵了,得给它留点面子,就向窗上咕哝说:‘你要是仙家也该明白,当娘的生下个孩子也不易,谁都有爹有妈的,你饿了馋了去林子,那里什么吃物没有?惹急了我的脾气也不小……’可它还是‘夫夫’吹气,想吓唬我。我火了,抓起给小孩做衣服的剪刀,嚯一下捅开窗户纸,还没等它醒过神来,就噌一下剪掉了它的冠子……”

大家发出“啊”的一声。我问:“后来呢?”

“后来,”黑脸大婶抹抹嘴角的白沫,“后来一溜儿火线,什么都没了。”我紧追不舍:“为什么‘一溜儿火线’?”“嗐,连这个也不懂。你听着,所有精灵急急逃窜,眼看没命时,都会变成一道火线……我收了剪子,搂着俺的小孩睡下。第二天早晨扳开窗户一看,只见窗台上有半个发蓝的冠子,还有一串血珠洒下来……”

大家都不吭声。我不再说话。这是听来的最奇怪、最吓人的故事了。我偎在妈妈身边一动不动,直到有人说“天不早了,睡下吧”,这才挨紧妈妈躺下。

大炕是凉的。不过躺了一会儿就热了,因为妈妈和我在一起。月光从窗户上洒进来,屋里什么都看得见。十几个人横着躺在炕上,头朝一个方向,翻身、说话,好像一时都不想睡。我伏在妈妈耳边说:“大蛇真吓人哪!”妈妈小声说:“她常编这样的故事,听听就好。”我问:“为什么?”“她脸上有个疤,然后就编起了故事,停不下来了。”我想着妈妈的话,觉得那个疤对她太重要了,她编的故事真好。

大家都睡不着。月光越来越亮,靠近我们的大婶嚷着:“好孩儿爬到我的被窝里吧!”我不动,妈妈就推推说:“大婶喜欢,你过去吧。”我就爬进了相邻的被窝里。

大婶搂着我说:“大胖孩儿呀!”其实我一点都不胖,她是为了让妈妈高兴。刚待了一会儿,靠近她的另一个大婶说:“也爬到我这里吧!”我不想过去,但觉得应该对大家都一样,就钻了过去。结果这一下麻烦了,接下来她们都提出了相同的要求。我在这样的夜晚只想听大果园的故事,因为我相信她们每个人至少会有一个好故事吧。

很可惜,她们当中会讲故事的几乎没有。我最后回到母亲被窝时,已经很晚了。大婶们都很高兴,大声议论:“大孩儿的脚丫乱蹬。”“大孩儿就像一条大鱼,多么滑溜。”“大孩儿两眼水汪汪的,小肚肚像绸子一样……”睡前我闻到了飘进屋里的苹果香气。外面传来了狗叫声,接着是护园老人的喊叫。

大果园多好啊,虽然这里不太适合睡觉。

油亮的小猪

密密的紫穗槐棵被晒了半天,散发出一股呛人的野气。这儿被它遮得严严实实,再没有别的树木。如果钻到密实的枝条下边寻找阴凉,才会知道槐棵里面原来这样宽敞,就像一座绿色屋顶的大房子,屋里干干净净,地上是一棵小草都不生的白沙。这座大绿房子里安静得很,外面那些鸟的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好像都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待在这座绿色大屋子里,也就不再有任何打扰了。在这儿做什么更好?读书和想心事最好。后来我把最喜欢的几本小书带来了,看图看字,绕开那些不认识的字,差不多也能看懂一多半。外祖母有一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书,那是她最大的宝贝。她只把其中最薄的、画了图的小书送给我。我偷偷翻过那只散出奇怪香味的樟木箱,把所有的书摆在桌上。有的书是硬壳的,封皮上有金闪闪的字。有的书软极了,是用粗线订起来的。全都是很旧的老书,我一点都看不懂。不过我相信它们一定是记下了特别重要的事情。

我发现只要躲进这绿色的大屋子里,好像就能读懂一点什么:大象和老虎的故事,老巫婆的诡计,一下都看得格外明白。这使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将外祖母那些古怪的大书搬到这儿,从头看上一遍,也许会有新的发现。这是很冒险的事,因为她一直都把木箱放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从不拿出来,更不让生人知道。我以前要带几本书出门,就为了让好朋友壮壮看一眼,但都被外祖母制止了。我问壮壮:“你猜最大的书是什么样子?”他摇摇头。我比画着给他看,他不相信。

我把那本有金字的硬壳书、一本用粗线订起来的灰色封面的书藏在篮子里,上面盖了树叶,急匆匆出门,一路穿过树隙往西,急急地钻进茂密的紫穗槐棵里。我把书摆在干净的白沙上,心里有一种特殊的欢喜和满足。我仔细地一页页翻着它们。啊,一朵紫色的小干花在里面睡着,扁扁地躺着。我嗅嗅它,又小心地放回原处。一行行字大多认不得,让人有些失望。我合上书,细细地抚摸。我想总有一天会和这本书熟悉起来,里面所有的秘密都会向我打开。

我知道这一切都要等到上学以后了。一想到上学,心里就有沉甸甸的感觉。不光害怕,还有好奇。听说那个学校属于远处的村子和大果园,那儿有一道高高的围墙,一个大门,登上许多石头台阶才能进门。很多孩子被关在高墙里边,钟声一响,大门就要严严地关闭。我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被关在那儿,心就跳得快起来。如果上学只为了识字,关在那儿就有些不值得了。有一天我说出了这个想法,外祖母立刻说:“去那儿可不光是识字。”

我闭着眼睛想事情,想了许多以前没有想到的事,比如很久很久以后,那时我会做什么?爸爸在南边的大山里,和一帮男人用一把大锤日夜不停地击打石头,难道我长大了也要那样?爸爸很久才回茅屋一次,过不了几天又要匆匆赶回。可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爸爸也会打开外祖母的那个宝贝大木箱,翻弄那几本书。

我还想到了妈妈和大果园。如果将来非要去一个地方不可,那么我最想和那些护园老人在一起,也想有自己的猫和狗。最后还是想爸爸,想他和那一帮日夜开山的男人。我觉得十分奇怪的是,他们多苦多累啊,为什么不能从大山里逃走?爸爸既然能够赶回茅屋,那为什么就不能在半路逃走?如果是我,一定会逃得很远很远,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我无论逃到哪里,都会想外祖母和妈妈,想这片林子。

我明白了,爸爸一定是因为离不开这座茅屋,离不开家里的人,才要在大山和林子之间来回奔走。他就因为这个才无法逃到别处啊,这太难为爸爸了。我流出了泪水。我想到了林子里的野物,想到了鸟。爸爸如果有它们的本事,就能趁着夜色回家了。是的,谁也管不住一只野物,管不住一只鸟的翅膀。

在我想心事的时候,一只蝈蝈打破了宁静,唱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儿听到它脆生生的歌声。一只紫色的大蝈蝈就在不远处,它好像是从灌木深处赶来,专门为我唱上一首歌。它不愿让一个人在这儿流泪。我感激它,看了它好久。

蝈蝈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歌唱。我继续翻那本有图的小书。过了一会儿,身边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四处没有什么异样。我继续看书。又是那种沙沙声在响。我想到了刺猬,就伏下身子认真找了一会儿。啊,在密密的枝条后面,我看到了一个不大的黑影,它闪着两只亮亮的眼睛。它在看我,而且一点都不惊慌。

我很快判断出,这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些野物,从个头上看很像一只半大的狗獾,但其实不是。我朝它做个手势,它还是一动不动。我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耳朵却在留意着周围。沙沙声更近了,中间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无所惧怕地响起来。当我慢慢回过头时,因为忍不住的惊喜,差点喊出声来:这是一只黑色的小猪,油亮亮的,浑身上下干净极了。它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仰头看着,好像全无惧怕。

我一边呼唤一边接近,它却退开了几步。

我后悔没带吃的东西,虽与它相隔不远,却没法再近了。这是它感到安全的距离。我叫它“小黑”,问一些问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出来多久了?晚上怎么办?最后一个问题才是让人担心的,因为到了深夜这片林子里什么野物都有。

我要离开这儿了。我要把它带走,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它独自在这儿度过危险的夜晚。可我没有办法逮到它,当我再接近一些,它就猛一转头跑开,发出一串“咕咕咕”的喘息声。它跑开了一段,然后就站在了那儿,好像要与我告别。这样重复了几次,我最后还是失望了。

这个夜晚我睡得不好。总是想象着一个凶狠的家伙在林子里追赶小黑,它在那片密密的紫穗槐中飞窜……早晨,我草草地吃了一点东西,出门时没忘将一本小书塞到口袋里,还取了几个大红薯。外祖母看到我口袋里的书,就不再问什么,只叮嘱不要走远。

我仍然去原来的地方。那只蝈蝈又唱起来。我无心看书,只想再次听到那阵沙沙声。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身边响起了枝条被碰撞的声音,回头一看有些失望:一只花面狸小心地攀在一个枝丫上,正好奇地朝这边探望。它的眼神与我对视的一瞬毫无惊慌。我心里说:“你可不要干坏事!”它无心停留,很快沿着树隙跑得无影无踪。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我看到了一只甲虫慢腾腾地走过;一只蜘蛛从树梢降到地面;一只胖胖的螳螂不知怎么蹲在了我的肩上,歪着小脑袋认真看了看,又走开了。不远处是鼹鼠凸起的洞穴,我盼着它能露一下脑袋,却没有。我开始读这本图画书。书上画了一个穿毛衣的小姑娘,手拿一朵南瓜花去引诱飞蛾。我早就知道结果:飞蛾没有上当。

“沙沙”声再次响起。啊,这一次是它,它终于出现在我的身后:在枝隙间,它正试着伸出小蹄子跨过一根粗粗的横枝。我的心快乐地跳起来,把红薯伸向它。它的鼻子抽动着,看看我,一点点靠近。它终于咬住了红薯,咀嚼的声音很大。我试着抚摸它光滑的毛皮,它抖了一下,后来就专心吃那个红薯了。

三个红薯都被吃掉了,它圆圆的肚腹明显变大。我一遍遍捋着它的脊背,捏着它的小蹄子。它全身散发出林子的气味,从头到脚洁净极了。是的,它一天到晚在白沙和灌木中活动,当然不会脏。我在林子里看到的所有野物几乎都是干净的。它在我怀中待了三两分钟,挣到地上,但仍然斜倚着我的腿。我抚摸它,大声朗读,告诉它:小姑娘拿着一朵南瓜花,如果那个大飞蛾伸出长长的管子去吸花心里的蜜,就会被捉住。

小黑专注地听,眼睛一眨不眨。它的眼睫毛很长。有一会儿我被它那平鼻头迷住了,伸手按了按,又热又软。我问:“你到底是怎么跑进林子里的?”它发出“咕咕”声,又以呼噜声表达了友谊。我们两个已经成了朋友。我担心在这片林子里过夜太危险,问:“你没有家吗?你自己在林子里吗?”它仰头看我。我觉得它的神情做出了回答:我没有家。

我决定把它带回家去。

我抱起它,像抱一个小娃娃。它没有反抗,顺从地眯着眼,头靠在我肩上。我钻着树隙往前,在跨出灌木的那一刻,它的身子挣了一下。我搂得更紧。当我走进那几棵高大的橡树和杨树时,它的后蹄重重地蹬住了我的胳膊,挣脱的力气陡然增大。我安慰它:“一会儿就到家了!那儿有吃不完的红薯!”

快到茅屋了,它还是挣出了我的怀抱,而且很快跑得看不见了影子,只留下一串“咕咕”声。

我觉得自已又一次失败了。它不信任我,或者是舍不得林子。大概因为在野外待久了,它已经不再害怕属于自己的夜晚。不过我真的为它担心。我不知道它用什么办法躲过那些凶狠的野物。我从它的眼睛里看出了机智和聪明,还看到了它飞跑的速度。可我实在为它捏了一把汗。

我几天来的不安神情被外祖母注意到了。她问了几遍,我讲出了那只小猪的事。她很高兴的样子,说:“啊,抱它来家吧!”我摇摇头:“它不愿意。”“也许它生在林子里,也许是个小流浪汉。”我说:“我读书给它听了。”外祖母说:“真好。”

再次去林子里,我带了玉米饼和一路捡到的橡子。小黑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一见到我就摇动着尾巴走来,一脸欢欣。看得出它睡了一个好觉,精神头儿很足。我伸手触动它的额头,它一动不动,一会儿嘴里就发出甜甜的呼噜声。它开始享用一顿好饭。玉米饼可能是第一次吃到,它嚼得入迷。最后开始吃橡籽,这应该是它最喜爱的东西。它咔咔咬开橡子壳,只吃里面的果肉。

我抱了它一会儿。一股香香的气味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是一种奶香。它实在太小了。我声音低低地为它讲故事,这一次是讲一只小羊,洁白的小羊与凶恶的红眼老狼怎样斗智。小羊在原野上奔跑,老橡树帮它,白胡子杨树也帮它,最后才使它免遭毒手。我问怀中的小黑:“老橡树也帮过你吗?”它看着我,眨着睫毛。

我们在紫穗槐棵下玩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它跟在我身后很久,从不离开太远。我们一起采了一大把蘑菇,还找到了一蓬野蒜。它有一次拱着一片松松的、像鼹鼠洞穴那样的沙子,竟然发现了一簇胖胖的小沙蘑菇。要知道这是外祖母最看重的美味、她见到今天的收获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我们一直游荡到太阳正南,该回家了。我往茅屋那儿走,它一直跟着。在离开我家栅栏门不远处,一只大蓝点颏在花椒树上叫起来。小黑在叫声里止住步子。我告诉它:“我们到家了!”它好像开始犹豫。我弯腰抱起它,它嘴里发出一声:“咕!”

它的眼睛警觉地望着四周,但没有反抗。

外祖母像是早就知道要来一个小朋友似的,提前站在了院子里,满脸欢欣。我把怀里的小家伙递给外祖母,她掀起围裙包裹了,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

就从这一天起,我们家有了一只浑身油亮的小猪。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第8期  选自 《我的原野盛宴》

张炜 《我的原野盛宴》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月版

张炜,1956年生,山东栖霞人。著有长篇小说《古船》 《九月寓言》 《刺猬歌》 《外省书》 《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读解古典文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曾获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国好书奖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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